[谨以此文纪念我的大学生活]
 

  我将於我的悲剧结束以后,再把这个整理出来。
                    ——巴尔扎克

  从严格意义上说,这不是一篇纯粹的鉴赏文章,而更像是一篇读书心得。因为我没有从作品的谋篇佈局或巴尔扎克的写作技巧等角度来谈,我更注意的,是作品中的人物性格,及其给我的震撼。有时候,我觉得这样反而更接触了作品的内核,因为写作技巧是可以练出来的,而蓓蕾在作品中的那种精神,却是只能是作者本人独有。从作品中形形色色的人物身上,我看到了巴尔扎克的影子。诚如茨威格所说,这些作品“的确表现了一种极大的喷发出来的力量,这力量,不断的喷射出一大堆由人性,与人类命运,外在景物,意念与梦想所组成的火热的东西。” 
  “他们的青春”来自於法国伟大作家巴尔扎克在其代表作《高老头》中的一段话:“在内心长大的儿童往往有些清新雋永的念头,像绿荫一般荫庇他们的青春。”
  他们,指的是从乡下到大城市里来念书的欧也纳·特·拉斯蒂涅为典型的年轻人群体。他们有著共同的特徵:
  身为学生,手头拮据,却向往上流社会纸醉金迷的生活;他们渴望成功与爱情,而对社会的一无所知的天真和社会人心的险恶黑暗,往往又使他们的行为偏离成功和爱情的本质,他们视拥有一个女子的爱为一种成功,但为了获取各种成功,他们又可以抛弃爱情;他们有大於一般的热情和衝动,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,而当真正接触罪恶的边缘时,他们尚未泯灭的良知和人性又焕发出迷人的光采;他们拥有青春,青春使他们美丽而富有朝气,也正因为青春,他们显得迷茫和手足无措,这种矛盾的性格衝突,在大师如椽的笔下,形成了一道迷人的光芒。
  欧也纳在《高老头》中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,恰如序中所说,“倘没有他的有趣的观察,没有他在巴黎交际场中无孔不入的本领,我们这故事就要缺乏真实的色彩。”在高老头的悲惨事件中,欧也纳一直是事件的介入者或旁观者,乃至晚年的他在《高老头》中一直扮演著一个穿针引线的角色。 
  欧也纳家境贫寒,经过一番苦读,他考进了巴黎的一所大学。然而在巴黎,面对梦之都的五光十色,他迷失了。他去学会规矩、谈吐,把京城特有的娱乐搅上癮”,“一样一样的入门以后,他就脱了壳,扩大眼界,终於体会到社会的各阶层是怎样交错起来的。於是,“大太阳的日子,在天野大道上辐輳成行的车马,他刚会欣赏,跟著就眼红了。”
  几千年后,在中国,也有一位作家(余秋雨)这么描述过长安街上的大学生:“京都太嘈杂了。而面壁十年的九州学子,都曾向往过这种嘈杂。结果,满腹经纶被车轮马蹄捣碎,脆亮的吆喝填满了疏朗的胸襟。”
  这美丽的一面,“使他对於权位的欲望与出人头地的志愿,加强了十倍。”虽然,他也有过片刻的动摇,“想没头没脑的用功”,但终究,梦想照不进现实,现实的名利比虚幻的理想诱人的多,实际的多。於是,他行动起来了,向母亲和妹妹讨取家中的血汗钱用来打扮自己的装束,通过拐弯抹角的关係攀上了权贵,以爱情为阶梯躋身於上流社会,甚至想把自己的灵魂交给一个魔鬼式的人物——伏脱冷。
  到最后,高老头——一个李尔王式父爱的典型——的人生悲剧给他敲响了警鐘,他的良知在故事结尾重新焕发,给整部笼罩著浓重的悲剧色彩的作品涂上了一道亮色:
  拉斯蒂涅从公墓远眺著巴黎上流社会的灯火,然后气概非凡地说了一句:“现在咱们俩来拼一拼吧!”
  带著满心的好奇,我走近欧也纳。我发觉,他有过的困惑,我也曾有过,他有过的痛苦,我也曾有过。我惊奇地发现,这些也曾令欧也纳辗转难眠。
  殷海光先生曾动情地说:“半个世纪以来,该有多少青年在学校时怀抱高远的理想要改造社会。可是,等到他们一踏进社会的门,不消五年,他们不仅没有改造社会,而且多被社会改造。对於社会种种的黑暗,他们起初还有点难过,可是日子久了,就见怪不怪。这样一来,为了现实的生活,大家也就将就下去。这一将就,一辈子也就将就过去了。这种情形是中国社会文化里的一个最深悲剧。”巴尔扎克笔下对巴黎社会的描述,在中国找到了注脚。
  现实,难道就意味著吃喝拉撒和玩乐么吗?六十多年前,经济学家丁·凯因斯无奈地说,“至少在一百年内,我们还必须对己对人扬言美就是恶,恶就是美:因为恶实用,美不实用。”
  一个“实用”,让多少人放弃了自己的梦想,让多少人在坐上小轿车、享受著家庭影院的快乐、吃著汉堡的同时,减轻甚至丢掉了自己作为独立个体的自身价值。《圣经》说得好:“当一个人得到整个世界,但失去了灵魂的时候,这个人的受益何在?”  
  在毛姆的笔下,一个年轻医生可以放弃四万英镑的年薪、一个漂亮的妻子和一个高贵的爵位,只因为在出海时他看到埃及的亚歷山大城,瞬间的强烈感觉冥冥之中告诉他,那就是他餘生要呆的地方。
  在路遥的笔下,一个青年可以为了十年前一个蒙古女孩的一次无声的回眸,而毅然放弃了现有的铁饭碗千里迢迢跑到边疆去找她。这一切,都能用“实用”来解释吗?
  的确,“对形而上的拒斥,使我们已习惯了把纯粹的善称为‘乌托邦’,习惯了把不能实证化的东西统统叫作‘无用’”,但是,“如果只有‘实际’而没有‘梦幻’(乌托邦),人类还可能存在到今天么?有谁见过完善和纯粹?但有谁能否认这子虚乌有的东西对推动人类歷史的贡献?”
  我感谢巴尔扎克,经歷了十年的摸索,当他发现他真正的事业乃是做一个当代的歷史家,给那个畸形怪状的,自称为巴黎,法兰西,或者世界的有机体做心理学家与生理学家,做画家与医生,做审判关於文学创作者时,他找到了他运用自己巨大能力的目的,他找到了自己,同时,他也帮助了无数的青年找回了他们的自己,他们的青春。他们的,巴尔扎克的,我们的。这段美好的青春,巴尔扎克曾走过,欧也纳们也曾走过,而我们,正在走。
  一代学者钱钟书先生已驾鹤西行,而他睿智的微笑留给我们的,是一段正在回响的空穀足音: 
  “崇高的理想、凝重的节操和博大精深的科学、超凡脱俗的艺术,都具有非商业化的特质。强求人类文化的精神去符合市场价格的规则,会使科学和文艺都是世俗化,丧失进步的可能和希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