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軾似乎命中注定要有一段海岛生涯: 
  “吾始至海南,环视天水无际,凄然而伤之,曰:‘何时得出此岛耶?’己而思之,天地在积水中,九州在大瀛海中,中国在四海中,有生孰不在岛者?覆盆水於地,芥浮于水,蚁附於芥,茫然不知所济。少焉水涸,蚁即径去,见其类,出涕曰:‘几不復与子相见,岂知俯仰之间,有方轨八达之路乎?’念此可以一笑。” 
  岛意味著隔离,意味著边缘,意味著与主流文化的疏远。人自从母体出来,便有一种孤独感,便有回归母体的衝动,便有被主流文化所认同的渴求,於是大多数人视放逐为畏途,视小岛如牢笼,也由此,对岛作何观成了伟大人格与渺小人格的风水岭。 
  老苏生於四川,从小在主流文化的熏陶下成长,如不是宦海沉浮,他一辈子不过是一个功成名就的大官兼时代的才子,绝谈不上独步千古,正是海南岛的贬謫之行使他从天上走到地上,从中央走向边缘,从正统走向叛逆,也是他得以以一个清醒者的角度对正统文化再认识,从而摆脱了人生的枷锁,最终完成了自我:“吾上可陪玉皇大帝,下可陪卑田院乞人儿。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。”
  日本作家小野田即使在名满天下之时,仍依老习惯而生活,每年必有半年在太平洋的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,读书,写作,思考。
  臺湾作家李敖驻留宝岛数十年,从未踏出过一步,按他的话说,是要以臺湾岛的小衬出他的大。 
  苏联作家索尔仁尼琴以古拉格群岛为喻,以包含著血泪的笔墨白描初苏联大清洗时各地监狱里的幕幕恐怖,而他本人,也在岛上锻炼了自己,清醒地看出了苏联执政党的冷酷和暴虐。
  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地接受岛,不论这岛是有形的抑或无形的,人们身处岛上只是出於这样一个事实:纷繁芜杂的主流社会,太易令人迷失自己。
  也许,有人会说他们孤僻,说他们偏激,不合群,但在六地上,主流社会中,又何尝不是遍地谬误、偏见成堆呢?他们让心灵或肉体在岛上放逐,只是因为他们不愿欺骗自己,不愿放弃倾听自己心灵轻吟的机会,不愿只是理性地生活著。他们选择岛,只是因为岛为他们提供了寧静和空间,但他们的内心深处又何尝放弃过对人类的深沉的爱?反而是六地上的某些人,某些城市,心为物所拘,为利所役,画地为牢:一次决策,可以让树林消失,大地发黄,草原成沙,再到数十年后,面对漫天飞舞的尘暴,慨叹环保意识的淡漠。而当年的决策者们,早已升迁,进行更高的决策了……把握主流的人们,眼前得意,千年,甚至只须数十年,便灰飞烟灭;居於边缘的人们,却在若干年后找到知音,并被奉为圭臬,因为他们的智慧、道德,早已独步千古。老苏关於双陪(陪皇帝、陪乞儿)的理论,难道只是那个时代的声音吗?即便到今天,能与任何人作倾心谈的也屈指可数,专家不是说二十一世纪最大的医学难题是心理疾病了吗? 老苏的理论,早已是后当代了。
  约翰·多恩(John Donne)有诗云:

  没有人能自全,
  没有人是孤岛,
  每个人都是大六的一片,
  要为本土应卯。
  即便是一块土地,
  即便是一方海角,
  即便是一座庄园,
  不论是你的,
  还是朋友的,
  一旦海水冲走,
  欧洲就要变小。
  任何人的死亡,
  却是我的减少,
  作为人类的一员,
  我与生灵共老。
  丧鐘在为谁敲,
  我本茫然不晓,
  不为幽冥永隔,
  它正为你哀悼。

  顶著丧钟上路吧,健忘而麻木的人们,既然你们不愿与岛为友。